無論你怎麼說我,我還是我

by 卡希拉

今早在晨心冥想跟大家說,昨晚因為生氣而失眠,我想來多聊聊這件事

我在做個案方面一直很佛系接案……一方面是因為我留給自己做個案的時間很少,一週只有一天,最多也只有五個人次,另一方面是,我一直找不到適當的切入角度來分享案例,所以之前真的蠻少的,但最近個案量卻突然爆炸,要約都得排到兩三週以後。

上週因為 A子的啟發,讓我開始找到書寫的方式,我才終於摸清自己,原來我的書寫美學,是希望個案在看到自己被寫成文字時,能夠再次看到自己的力量,被賦能 (empower)。說到底,能夠經歷創傷而活下來,我們都盡了最大的努力,所以我常引用 <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> 這本書裡我最喜歡的一句話,來告訴個案:「只有一件事能使療癒成為可能,那就是以最大的溫柔與愛,去尊敬自身為了求生存所做的一切努力。」

我期待自己,在書寫個案時,也是帶著如此的溫柔,用愛的筆觸來提醒看到文章的每一個人,自己可以有多大的力量,畢竟,我們都曾經那樣撐過來了。

另外,因為醫師背景的關係,我對於揭露個案隱私這件事,也非常非常保守。所以我的作法是,先詢問個案是否願意讓我書寫與分享,若個案同意,我才會寫,而寫完之後,我也會把稿子給個案過目,看身分的模糊化是否足夠,公開這樣的內容,他是否覺得 ok。

因為,從事這樣的療癒工作,我深深地知道,能得到個案的信任與交託,不是理所當然的,甚至,對受過傷的人來說,他要能跨出這一步,需要多大的勇氣。所以我格外地珍惜與尊敬這樣的託付,那些故事與歷程,並不屬於我,沒有個案的允許,我是不能拿來作為自己的宣傳工具的。

所以,當我看到違反我個人的個案分享美學的事情,就會非常難受…… 尤其是當被書寫的個案是我的朋友,而他們的隱私沒有被保護好的時候,真的很難過。

但這畢竟是我個人的價值觀,並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唯一標準。所以我還是一樣,回到冥想、回到心,來消化這件事。(昨天失眠就是在做這個 XD)

當進入心,我就比較能揮別在頭腦中不斷自動播放的是非對錯等價值判斷,問自己:「為何這件事讓我這麼生氣?這件事勾起了我的什麼?映照出我的什麼?」

然後,我才發現,原來那勾起了我的「不安全感」。過往也有我與長輩求助的對談內容,被寫成書出版(當然也沒有先徵求我的同意),但因為是醫院的大長輩,我也只能摸摸鼻子吞下去。這種信任對方、將自己的脆弱交付,卻沒有被守護的感覺,又連結到我成長過程的經歷…… 總之,我在其中看清了生命為何要讓這件事(又剛好是這個時候)發生在我的生命中,他為我映照出了什麼。

在「心」的層次,就已經不再是是非對錯,有的只有不斷地看見與接納。那感覺不安全的,也是我。那保護著的盔甲,也是我。一切都是我。用呼吸、用心,我不斷地臣服於內在那些凍結的、分離的部份,「謝謝你,曾經用這樣的方式,保護了我,讓我可以活下來。」

零極限四句話,在這裡也很好用。

對不起,讓你受苦了。
請原諒我,一直沒有發現你在這裡受苦。
謝謝你,用這樣的方式替我承受。
我愛你,回來吧,這部份的我。

當我安頓好這個議題在「心」的層次的工作後,我才又再回到頭腦的層次。在身心靈的學習中,我們常說「愛與和諧」,但真正的愛與和諧,不是鄉愿,不是為了虛假的和平假象而噤聲。差別是在,我是基於過去未整合的傷痛和恐懼而發聲,還是整合了之後,基於愛而發聲。

所以我還是選擇寫出了這篇文章,即使它可能會引起某些人的不快。

希望,我們都能用最大的愛、溫柔與尊敬,善待每一個相遇的人、與每一份交託。


上次與大家分享的那個,讓我很生氣的事情(朋友在沒有同意、沒有被先知會的狀況下,被用我認為很令人不舒服的方式書寫成個案分享),後續我與冥想老師討論這件事,有一些很美的啟發,想再來與大家分享。

老師問說:「如果今天被這樣寫的是你,你會有什麼反應?」

我說:「對呀,我也在想這個問題。今天被寫的不是我,但我卻已經這麼生氣,我在氣什麼呢?」

在今年以前,我對於在療癒團體中或與治療師分享自己的脆弱,是完全不會感覺到不安全的。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本攤開的書,沒有什麼好不能分享的。

但在今年,我開始感覺到,當自己所分享的脆弱,被團體中的成員用來詮釋我的行為動機,作為批判我的「根據」,這讓我感覺非常地傷心難過,也非常的困惑。我覺得我的動機並不是那樣,但是大家都是感受敏銳的人,所以他所指控的,究竟是他個人經由他的創傷濾鏡投射出的,不是我,還是,那的確是我,只是我尚未覺察?

當我消化這個事件時,同時有幾個層面在進行:

從傷心的情緒繼續走下去,我發現下面深埋著的是「不安全感」。這對我來說是值得慶賀的一刻!原來過去我對於展露自己的脆弱如此坦然,表面上是勇敢無懼,但其實是麻木無感。因為過去的成長歷程,我學會把自己的不安深埋,那已經變成一種無意識的自動行為,所以我很難與自己的不安全感連結。

在嘗試釐清「他說的那樣的人,是我嗎?不是我嗎?」的過程中,我發現自己被心引領至一個更根本的問題「那,什麼是我?什麼不是我?我是什麼?」啊哈!那個去整合內在陰影的時刻到了!

任何我所抗拒被定義成的,也就是別人說了我什麼會讓我感覺抗拒的,裡面都含有一個把該特質往外推的斥力。但因為我們內在的本質是「整體」、「一」,本就包含一切從「全」分化成「二元」的兩極。那些被我抗拒的,都是被我凍結、壓在陰影裡那個「非我」歸類中的,都是二元的兩端中分裂未整合的我。例如:當我會在意被說「醜」時,表示我內在有一個恐懼,害怕自己是醜的。亦可說,醜這個特質,是被我內在的斥力推到一個內心陰暗小房間鎖起來不想去經驗的。我只允許自己去經驗「美」,美是我,而醜是非我。

所以回到心,這個感覺像是從事件中往後退一步,拉開一步的空間再去看,讓我自己不是完全跟著情緒被捲進漩渦,但又不是與情緒疏離,仍然感受著那個情緒。這就是我常說的,靈性療癒的「在這裡,也在那裡」。

或者,用神祕主義導師 Hazrat Inayat Khan 的話語說,我是那個經驗者,也是這個引發經驗者,也是那個經驗本身,三者都是我。這也是 Trinity,「真知」的三位一體。例如:我是那個感覺不安的,也是那個引發自己感覺不安的(引發者看起來是外在事件,但從來都是自身內在的未整合的部分),也是「不安本身」。當我們能夠在「心」這個容器裡,用心與呼吸同時 hold 住三者,三者會自然地融合為一,從分裂再度回到「一」。

回到「被書寫成個案」這件事。

老師提醒道:「你想想那些名人,他們也會被爆料、被亂寫,我們實際上無法控制他人怎麼描述自己。他們寫的是他們眼中的我、或為了某些目的而那樣寫的我,無論他人怎麼說我,我還是我,不會受影響。」

我有突然被打通的感覺。哈!雖然這句話我也常跟小孩說,但原來這裡我還是有東西卡住。

我之前的難過與不安全感,是因為我把脆弱交付給我所信任的、愛的人,但感覺反而因此受傷。我過去所發展出的生存策略、我的防衛模式,是構築一個殼來保護自己,不再袒露自身脆弱,並不斷地把不安全感往更深處藏,藏到連自己都忘記了。

但這次我可以做出新的選擇啦!!

他人怎麼說我寫我,是他的事情,我的「本質」並不會受到影響啊~ 展露脆弱是我的權利,藉由勇敢地分享彼此的脆弱,人與人、人與宇宙,才能夠產生真實的、深刻的連結。被誤解被批判的確很痛,但「心律冥想」的教導與鍛鍊,是讓我們的心,同時柔軟開放(所以感覺得到痛)、但也同時強壯(慈悲而勇敢)。老師們總說「心是縮小的太陽」,太陽的確不會因為人們說他,就減緩他的熱力與光芒呢!(我在酷夏中暑時對此超有感啊~~)

當然,去在意他人的眼光,是我們本能中對於歸屬感、安全感需求的原廠設定。這裡不是在鼓吹大家以後把耳朵關起來,對他人的回饋置若罔聞(那其實是一種躲進殼裡的內在保護形式),而是即使可能會痛、會受傷,但仍選擇勇敢去愛、去信任。

再次了解到這層之後,我的內心充滿了喜悅與感謝。也祝福大家,與「心」同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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